包公湖的疏浚打捞,是隔些年就有一次的。住在湖边的人,对这桩事早已见惯,不过是一段生活里例行的打扰罢了。湖底见天的时候,那些沉在水下多年的东西也见了天日,竟常常比湖水的消失还要让人吃惊。 那一年,冬末春初,湖边挂出了疏浚的…
包公湖的疏浚打捞,是隔些年就有一次的。住在湖边的人,对这桩事早已见惯,不过是一段生活里例行的打扰罢了。湖底见天的时候,那些沉在水下多年的东西也见了天日,竟常常比湖水的消失还要让人吃惊。
那一年,冬末春初,湖边挂出了疏浚的告示。包公湖在城西南角,原是挨着府衙旧址的,老人们还叫它“西湖”。那时的水,绿得厚实,风过处也吹不起太大的波澜,只看见一层浊腻的波纹,无精打采地涌一涌。疏浚的工程队隔了些时日才进场,先在湖岸架起水泵,哗哗地往外抽水。连日不断的水声,搅得半城的空气都潮重起来。湖畔的老住户们傍晚出来遛弯,总要站在栏杆边看一阵。水一寸寸地浅下去,先是露出了长满青苔的堤坡,再是黑乎乎一片的湖底淤泥。那景象,像是一场漫长的大退潮,只是潮水退了,并没有露出一片干净的沙滩,而是一块被岁月浸透了的陈年旧土。
真正热闹的是清淤的时候。工人们穿了齐腰的橡胶裤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里,用铁锹和高压水管把淤泥翻搅起来,再由泥浆泵吸走。那活计是极笨重的,每一锹下去,都要使上全身的气力。湖底的黑泥又粘又重,带着一股陈腐的、积年的腥气,被搅起来后,在半空中甩开,落回泥里时闷闷地响一声。挖着挖着,就挖出了不少东西。先是些寻常的物事:断了的自行车链条、生了厚钝锈的搪瓷缸、各式各样的空酒瓶——那瓶子的式样,透过一层泥浆,也能看出是早年间的老款。还有一只胶底的布鞋,孤零零地陷在泥里,鞋面的颜色已分辨不出,只幽幽地露着半个鞋帮。打捞队的工人把它们捡出来,也不拣拣干干净净的,随手丢在岸边的空地上,由着人们围着看。
最多的还是瓦砾。湖底那一层厚厚的碎砖烂瓦,不知是哪年哪月倒入的,层层叠叠地压在淤泥底下,是这座城市坚硬的历史的骨殖。有人蹲在岸边,捡起一块带着绳纹的老瓦,翻来覆去地看,又轻轻地放下,那神情像是在辨认一枚古币。老汴梁的地底下,本就埋着好几层城垣,哪一朝的城墙不是在长年累月的雨水里颓圮,又掺和着人的清淤,一起沉进湖底呢。这些瓦片,究竟是宋时的还是明清的,没有人说得清,但它们在这湖底沉睡的年头,总比人的记忆要长得多。
摸起的物件里,也有几件是能辨认的。一个学水利的年轻人,从泥里小心地捧出一根黑黢黢的木桩,顶端还残存着几道凿过的痕迹,他说这许是旧桥的桥基,或是水闸的遗存。大家听了,便围拢来,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番,猜测着那旧桥的位置。议论了半天,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,倒是有人记起听祖父说过,早年间湖边还立着一座小小的土地庙,香火也还盛过,后来庙拆了,石料不知去向。如今这木桩,又惹起一茬老人的旧话。大家便都沉默下来,仿佛那沉默里,也荡着包公湖的水声。
疏浚忙了一个多月,湖底见了真正的底。挖去淤泥的地方,露出一层黄油油的沙,沙上又有一层细细的黏土,那便是老湖的土了。春日的阳光,打在那片新翻的湖底上,蒸起一层淡淡的水汽。过些日子,便从湖里抽了水,重新注满,湖水比从前清了些,但过不了多久,它又会变得和从前一样绿、一样浑浊,沉沉地罩着一层看不透的暮气。
如今包公湖的岸边,早已修起了漂亮的石栏和广场。从那以后,湖水又经过了不止一次的放干与注满,每一次都带走了更多的陈迹。市政的疏浚工程越来越高效,湖底翻起的瓦砾也一年比一年少了。但那些随着河泥被一起搅动起来的老物件、旧砖头,却像一枚枚小小的印,被那阵腥重的风,深深地烙在了一些老开封人的记忆里。他们偶尔说起,时令的景象便又浮了起来。包公湖还是那片湖,可水面之下的旧事,究竟是越来越少人能说得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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