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空哨声 老城的人对声音是敏感的。清晨的鸡鸣,午后的鸽哨,傍晚寺门前的叫卖,都贴着日子走。可有一类声音,是硬生生扎进骨头里的,隔了几十年,一提起来,耳朵里还能嗡嗡作响——那是日军轰炸开封时的防空哨声。 我小时候,住在双龙…
防空哨声
老城的人对声音是敏感的。清晨的鸡鸣,午后的鸽哨,傍晚寺门前的叫卖,都贴着日子走。可有一类声音,是硬生生扎进骨头里的,隔了几十年,一提起来,耳朵里还能嗡嗡作响——那是日军轰炸开封时的防空哨声。
我小时候,住在双龙巷附近的姥姥家。夏夜纳凉,街坊们摇着蒲扇,话头总往从前拐。谁家老辈人躲炸弹,谁在城墙根下挖过防空洞,说着说着,就有人学那哨声——“呜——呜——”,拖得又长又凄厉,像是从城墙砖缝里挤出来的。学的人嗓音发颤,听的人脊背发凉。
那哨声是怎么来的?老辈人讲,城四角都有人守着,手里攥着铁哨子,远远看见日机来了,就拼命吹。一个角响了,其他角跟着响,全城的哨声就连成一片。那时候没有电喇叭,全靠人嗓子加一把力气,把警告从城墙传到街巷。也有说用铜锣的,但哨子更多,因为它能含在嘴里,腾出手来比划方向。
开封是平城,没有山可躲。日机来得快,往往先听见嗡嗡的引擎声,再看见天边一片小黑点。守城的人最先露头,哨声随后炸开。街上的行人先是愣一瞬,接着就像被风卷起的落叶,朝城门洞、朝防空洞、朝任何能藏身的地方涌去。有老人回忆,当时每家每户都在堂屋地上挖了“猫耳洞”,其实不过一丈见方的土坑,上面盖块厚木板。哨声响时,大人抱着孩子往下钻,屏住呼吸,听外面爆炸一声接一声。
老城墙在这一刻成了最实的依靠。城墙根下掏出的洞子,比家里的土坑深,也阴凉。轰炸最凶的那几年,城墙根成了临时避难所。有人把铺盖卷、干粮、水壶都备在洞里,哨声一响就提脚往那儿跑。城墙是砖砌的,厚实,炸弹落上去,常常掀掉一层皮,里头的人只是震动一下,拍拍土又坐回去。也有不济事的,洞太浅,弹片斜着飞进来,那就没办法了。街坊们说到这儿总是沉默,烟头在暗处明明灭灭。
防空哨声不是只有警报这一种。有的角楼还会敲钟,短促的钟声表示“紧急”,长音表示“解除”。日子久了,老百姓练出了耳力——哪种哨子响是北边来的,哪种是东边来的,都能分辨一二。更精细的,能从哨声的急促程度,听出敌机是路过还是投放。这些本事没人教,是活命逼出来的。
后来轰炸渐渐少了,城墙上的哨位却没有立刻撤。听老一辈说,防空哨一直保持了多年,直到局势彻底安定,那些锈迹斑斑的铁哨子才收进抽屉里。可人们耳朵里那根弦,绷了很久才松开。有一阵子,街上有人吹口哨学鸟叫,周边的人都会本能地一蹲,然后尴尬地爬起来笑。
如今城墙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。有的段被修葺一新,成了市民散步的公园,绿树成荫,笑语不断。当年的防空洞大多坍塌或封堵,洞口长满了野草。年轻人路过城墙,只当它是一道风景,很少有人知道,那厚实的砖缝里,曾经嵌着一双双绷紧的耳朵,和一声声把整座城从梦中叫醒的铁哨。
偶尔还有老人,在傍晚的城墙上遛弯,手指摩挲着砖面,忽然站定,侧耳听一会儿。风穿过垛口的豁口,呜呜地响,像是某种回声。他们不说什么,只是眼神沉一沉,又继续往前走。
那哨声,终究是远了。可它没有消失,它和那些砖、那些土、那些躲在城墙根下的日子一起,长进了城市的纹理里。新来的风从这里吹过,还带着往年的形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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