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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窗外布谷声渐远

2026年10月24日· 0 次阅读 ·老汴随笔

书房窗外布谷声渐远 搬进这间屋子的时候,正是谷雨前后。书房的窗朝北,推开是灰瓦错落的旧屋顶,再远些是半截城墙的轮廓。白天巷子里有卖豆腐脑的梆子声,傍晚谁家厨房飘出葱花炝锅的气味。倒也不觉得吵。 真正留意到布谷,是头一个清…

书房窗外布谷声渐远

搬进这间屋子的时候,正是谷雨前后。书房的窗朝北,推开是灰瓦错落的旧屋顶,再远些是半截城墙的轮廓。白天巷子里有卖豆腐脑的梆子声,傍晚谁家厨房飘出葱花炝锅的气味。倒也不觉得吵。

真正留意到布谷,是头一个清晨。天刚蒙蒙亮,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便有声音响起来——“布谷、布谷”,两声一顿,极有耐心地重复。起初以为是巷子里谁家养的鸟,后来才知是野生的杜鹃,不知何时在城墙上落了脚。这声音奇怪,城里听惯了麻雀的叽喳和喜鹊的嘎叫,布谷声一响,倒像是把远处的麦田、河堤和露水都搬到了窗根底下。

一、城里城外,两种布谷

老开封人管布谷叫“勾谷鸟”,也有叫“麦罢了”的。小时候跟着大人去南郊串亲戚,地头杨树上就有它们蹲着,叫声催着人割麦、插秧。城里的布谷却另是一副性情,只在大清早亮几嗓子,天一热便歇了。像退休的老先生,在城墙根下练完太极,拎着鸟笼子慢悠悠回家,并不与谁争辩什么。

那阵子我写东西卡住了,便搬把椅子坐窗边,听它叫。它叫一声,我停一停笔;再叫,再停。竟像常年对面而坐的老邻居,彼此不用说话,光是声音的起落,就让人心里安稳。楼下赵大爷说,布谷来那年,他家石榴树结得特别好。我不知道这有没有关联,但那年确实少见地栽活了一盆九里香,暑天里开着,满窗都是白花的甜气。

二、声音是怎么一点点淡下去的

后来巷子里开始改建。先是挨着城墙的那排平房拆了,露出大片空地,露出从未见过的、天空的完整。然后是路边的梧桐被修剪,吊车的铁臂从视野里升起来,遮住了原先槐树的半边。布谷声该来的时节,还是来了——天不亮,窗外的动静却不一样了。不再是那只鸟孤单的两声,而是传过来工地机械的低鸣,和着风里沙沙的塑料布响。我伏案等到天亮,布谷叫了叫了,但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田埂,声音白雾似的,一伸手就散了。

有回傍晚路过城墙,碰到以前常来巷口卖菜的乡下老汉。他说:“今年麦子收成好,可布谷也少了。都‘城市化’了嘛,地不种了,鸟也明白。”他推着车子走远,声音淹没在晚高峰的车流里。我站了一会儿,觉得他半是惋惜半是顺口,但“鸟也明白”四个字,莫名地搁在了心里。

三、“远”并不意味着消失

入秋后某个夜里,一只布谷忽然在窗外叫起来。窗外没有槐树了,只有光秃秃的路灯,声音孤零零地挂在半空。我开窗去看,灯罩边竖着一只灰棕色的鸟影,比麻雀大些,尾羽翘着,正对着远处城墙的方向,一下一下地叫。叫了几声,忽然飞起来,划过路灯的光圈,落进黑暗里去了。

我关窗坐下,忽然想通了一件事。布谷从来不是某一棵树、某一堵墙的住户,它只是路过,在季节的缝隙里歇歇脚。你觉得它远了,是它换了一条路线;你觉得它近了,是它又绕回了这座城。声音的远近,有时候取决于我们自己——你在书房里听,它就是笔尖和稿纸的间隙;你走到城墙上去听,它就是砖缝里钻出的草茎。

四、写在纸上的鸟鸣

如今窗外愈发安静了。工地的声音歇了,新楼房的窗户在黄昏里一格一格亮起,像叠好的信纸。楼下的刺槐倒是补种了几棵,春天依旧开白花,香得铺天盖地,只是布谷声,确实像被风吹散的旧磁带,再回头时,已经听不真切了。

可我倒不觉得遗憾。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片去年夹进来的槐叶,叶脉枯成了褐色的地图。偶尔写累了,伏在桌上看它,便想起那两年的清晨,那只鸟如何偏着脑袋,对着窗台上那盆九里香叫。叫到后来,九里香谢了,槐树伐了,叫成了如今静悄悄的、属于一个人和一张纸的午后。

布谷声渐远,倒更像把什么留在了这里——留在了笔尖触纸的沙沙声里,留在了书页翻动的风里。若它明年还来,我希望是落到我写好的纸上,那白纸黑字之间,也正有一片可以落脚的原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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