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开封龙亭湖边想起人生长恨水长东

站在龙亭湖边的时候，风是凉的。湖水不算深，却有一种莫名的沉静，像一位久经沧桑的老人，把所有的故事都压在心底，只留微波在面上打转。

龙亭湖环抱的是龙亭，也环抱着那一座高台上的亭台楼阁。向北望，是北宋宫城的遗址；向南看，是古城街巷的烟火人家。湖水如一面镜子，把来回的游人和晨昏光影都收进怀里，又什么也不说。

湖边种着垂柳，入秋时叶子发黄，一阵风吹过，柔软的枝条在湖面划出浅浅的痕迹，像旧事在心头划过时留下的那一下轻颤。水波的边缘有细小的水藻，有浮萍，有偶尔掠过水面的水鸟。一切都安安静静的，不像一个曾经做过都城的地方。

可能正因为过去过于浩大，当下才显得格外安静。

湖水与词心

站在湖边，总要想起那句词——人生长恨水长东。写下这句词的人，早已不在了。他的恨，与这湖水有什么干系？但偏偏站在这水边的人会想起他，仿佛那条东流的水，带走的并不只是时间，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遗恨。

水向东流，是不讲道理的，是不可逆转的。人生中那些遗憾，那些错过，那些来不及，也像这湖水一样的节奏：一旦流过去了，就再也回不来。

在开封，在这个八朝古都的地面上行走，随处都是一种“回不去”的怅惘。走到汴河边，想到千年以前的船帆商旅，梦里也是繁盛的光景。站在龙亭湖的堤岸上，想到北宋宫阙的巍峨与秀美，连哪一面墙曾经干过什么，如今也说不清了。一切都没有了，只留下一洼水，承载着全部的想象。

水没有变，变的只是看水的人。可是，看水的人一代又一代地来，水却始终在那里。难道没有永恒的事物吗？有的。水就是。它的“东流”亘古如斯，而人的生命只是站在湖边的短短一瞬。

人生长恨的滋味

这“长恨”，说来也怪。不是撕心裂肺的那一种，而是细水长流的那一种。它不激烈，不张扬，只是像这湖面一样，平平地铺在那里，在心中漶漫开来。

有时候想想，所谓人生长恨，不过是一种错位的知觉。我们总以为可以握住些什么，其实什么都握不住。想要留住青春的容颜，却拦不住鬓边的白发；想要留住亲人的陪伴，却拦不住离别的那天；想要留住一座城池的荣光，却只能在遗址上重建一个又一个仿古的楼台。

站在龙亭湖边的人们，各自有各自的“长恨”。有人怅然自己蹉跎了半生，有人怅然故乡已经陌生，有人怅然前路不知所往。而这些隐微的心事，在这湖水之前，都不值一提了。因为湖水见过的悲欢离合太多了，它不需要表达同情，只是东流，便是最深刻的抚慰。

水东流而人常在

但站在水边的这一刻，并非全然无力。水向东流是自然的法则，而那股“长恨”的情绪，也同样是生命的法则。若没有它，我们就不会去寻找那更深层的东西——过一场必得认真的生活，爱一个注定会失去的人，建一座终将衰朽的城。

站在龙亭湖边，我忽然觉得，“人生长恨”四个字，念出来的是一种无奈；而在心里过一遍，却是一种释然。恨，不是怨，不是怒，而是对生命真相的成全与体认。知道水会东流，知道春会归去，知道人会在时间里衰老，然后依然愿意在此站立，观望日出日落，这才是真正的坚韧。

龙亭湖的水，不紧不慢地漾着。我站在那里，久久没有移动。风吹柳动，云来云去，那一片水面上有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许多年前的故事一齐闪烁起来。

水是向东的，人也是向前的。恨是长的，而长意绵延的，不只是恨——还有这片土地上不曾断绝的生生不息。这便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