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的节律 老开封人心里都有一台看不见的钟,只是这钟不是表盘上的指针,而是大相国寺的梵钟声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我住在寺后街,每天清晨五点多,那钟声便穿过几条街巷,嗡——地漫进窗缝里来。不是那种尖锐的响,而是一层一层推过来…
钟声的节律
老开封人心里都有一台看不见的钟,只是这钟不是表盘上的指针,而是大相国寺的梵钟声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我住在寺后街,每天清晨五点多,那钟声便穿过几条街巷,嗡——地漫进窗缝里来。不是那种尖锐的响,而是一层一层推过来的铜质声波,仿佛能看见它沿着石板路滚过露水,撞在门板上又反弹回去的弧线。
那时候的钟声是带节令的。腊八前后,钟声格外沉,像被寒气冻厚了两分;三伏天里,钟声便显得松散些,散在燥热的空气里,没飘多远就化了。寺里的僧人也不一定是掐着时候敲,大约看着天光,听着鸟叫,便去撞钟。所以那钟声并不精确,偶尔早个一两刻,偶尔晚个一盏茶,反倒让整条街的晨昏有了柔和的分寸。
山门外的世界
大相国寺的山门从早到晚都是敞着的,仿佛从来不需要关。香客走进去,进了那一道门槛,便从菜市的吆喝声里迈进了另一个世界——那里有柏木的香气、蜡油的焦味、僧衣擦过廊柱时细微的沙沙声。而山门外的市声恰恰是另一头: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发出哗啦哗啦的翻动声,剃头挑子的唤头笃笃地响,拉洋片的老汉用沙哑的嗓子唱着《水浒》里的一折。
最热闹的是农历逢单的庙会日。那时节,山门外头的甬道两侧一直摆到马道街,卖针线的、修伞的、相面的、耍猴的,吆喝声和铜钱的碰击声混成一片。而寺内的钟声照旧准时响起来,不高不低,不紧不慢,仿佛在与这些市声做一场数百年的对话——一个说虚,一个说实;一个说空,一个说满。偶尔有香客正跪在佛前上香,外头忽然炸响一声爆米花的闷响,那香火便微微抖一下,却没断。
市声里的钟声
到了九十年代中期,大相国寺周边开始了新一轮的改造,老的铁皮棚子拆了,换成了统一式样的仿古门面。声音也在变。电喇叭取代了嗓门,录音机里的豫剧取代了拉洋片的唱词。而那口钟还在,晨昏依旧响起,只是在越来越稠密的汽车喇叭和施工的敲打声中,它变得短促了些,仿佛也被这快节奏的时代追赶着,不敢再多耽搁。
有个老街坊说过一句话,我一直记得:"相国寺的钟声,从前是用来听时间的,如今是用来记时间的。"细想果然如此。过去的人听钟声安排一日三餐,赶集的听见钟声知道该收摊了,走长路的人听见钟声知道离城不远了。如今呢,倒是我们这些老住户,偶尔在傍晚走过寺门口,听见那一记钟声,才会忽然想起——哦,又到了该回家做饭的时候了。
再往后,寺里对撞钟的时间做了调整,晨钟改为定时敲响,不再随僧人作息浮动。钟声倒是准时了,却少了那种随缘的韵味。可是话说回来,开封人倒也习惯了。毕竟这座城里的钟声从来都不是孤零零的,它总要和着四下里热腾腾的市声,才算完整。
如今偶尔到寺里转转,站在钟楼底下抬头看,那口铜钟已经生出泛青的铜锈,却仍稳稳当当地悬着。山门外的市声还是那样喧闹,卖花生糕的、卖汴绣的、卖木版年画的,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。可只要钟声一响,那些声音便像被轻轻拢了一下,又散开去,继续流淌进这座古城逐渐暗淡的暮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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