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汴的中秋记忆里全是汴梁旧事

老汴记得，旧时一进八月，街巷里的风就变了味道。先是糕饼铺子飘出焦甜的芝麻香，接着是糖炒栗子的铁砂声，混着桂花酒的清冽，从相国寺桥头一路漫到宋门关。那时的月饼不像现在有那么多花样，多是五仁、豆沙、枣泥，用油纸包了，系一根红纸绳。大人买回来，并不急着吃，要先摆在条案上，对着月亮供一供。供品里少不了一盘石榴，要挑咧嘴笑的，露出晶亮的籽，说是取“多子多福”的彩头；还要有几牙西瓜，切成莲花瓣的形状，竖着插在盘中，讲究的是“月圆瓜圆人团圆”。

真正到中秋夜，家家户户都要“拜月”。女人们净手焚香，对着南天设下香案，口中念念有词，多是祈愿家人平安、儿女姻缘。男人们则多在院子里摆上小桌，烫一壶黄酒，剥着毛豆，闲聊些收成和市面上的消息。孩子们最欢喜的是提着灯笼满街跑。汴梁的灯笼与众不同，有的扎成兔子形，有的扎成鲤鱼形，里面点上小蜡烛，烛光透过彩纸，在青石板路上拖出摇摇晃晃的影子。老汴印象最深的是“火龙灯”——用竹篾扎成长长一条，糊上红纸，一人举头一人举尾，里头点起十几支小蜡烛，跑起来像一条活龙在巷子里游动。那光亮不算亮，可就是让人心里暖融融的。

后来汴梁的街巷变了，高楼多了，路灯也亮了。可老汴总觉得，月亮还是那个月亮，看月亮的人心气却不一样了。年轻时候他不懂，为什么老人们总在中秋夜里念叨“人长恨，水长东”。等自己也老了，才咂摸出滋味——汴河水长流，带走的何止是光阴？那些拜月的仪式、灯笼的样式、油纸包着的滋味，还有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讲故事的老邻居，都像昨天才见过，又像隔着多少年的烟尘。

有一年中秋，老汴特意回了一趟老城南。老宅早拆了，原址上起了新的仿古商街，灯笼是电子的，月饼是冰皮的，吆喝声也换了腔调。他在一处角落里寻到一家旧式糕饼铺，还卖那种油纸包的五仁月饼。买了一个，站在路边慢慢咬。饼皮硬了些，青红丝还是旧时的颜色，只是嘴里尝不出当年的甜。忽然听见旁边有孩子问母亲：“为什么天上也有一个油纸包？”母亲笑着说：“那是月亮呀，照着汴梁城几千年了。”

老汴抬头看，月亮挂在飞檐之上，清辉如旧。他忽然明白，汴梁旧事不在街巷房屋里，而在每个汴梁人的记忆里。只要月亮还在，那些关于团圆、念旧、小小遗憾与长长守望的旧事，就一年一年地讲下去，像汴水东流，从未断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