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封城墙根下的斗鸡棋盘

城墙根下的两个战场

老开封的早晨，是从城墙根下醒来的。天刚擦亮，晨雾还没散尽，就有老人提着鸟笼，腋下夹着马扎，慢悠悠往城墙那边走。他们不是去遛弯，是去赴一场旧城的约。那里的热闹，一半给斗鸡，一半给棋盘。

城墙根下有一片空地，砖缝里长着倔强的草，砖墙被岁月啃得斑驳。早年间，这里是开封城最有人气的地方。剃头匠挑着担子，卖羊双肠的支起锅，说书人一拍醒木就是半个时辰。但最聚人的，还是斗鸡的圈子。老开封人讲义气，也爱看热血，斗鸡就是这座古城骨子里尚武的余韵。

鸡是精养的，人是老相识

养斗鸡的，多是城里的老人。有退休的搬运工，有原来在厂里看大门的，也有做了一辈子小买卖的。他们不懂什么血统谱系，但说到自家那鸡，眼睛就亮了。喂食有讲究，玉米要选当年的新粮，拌上切碎的青菜，隔些天还得喂点活物。这些经验是几十年前城墙根下的老哥们儿传下来的，一代一代，比书上写的还细。

开斗之前，老人们先把鸡抱在怀里，摸摸爪子，理理羽毛，嘴里念叨几句，像嘱咐自家孩子。鸡也通人性，在主人怀里安静地眯着，一撒进圈子里，脖颈上的毛就炸起来，目露凶光。那圈是地上画的灰线，一人画圈，众人围观，像棋盘上划出楚河汉界。斗鸡没有平局，总要分出高下，输了的也不记仇，主人抱回去喂水，来日再战。

围观的人比斗的人还急。有蹲在地上的，有把手背在身后的，有把孩子架在肩上的。喝彩声一起，城墙根上的麻雀都惊飞了。那种热闹，不是广场舞能比的，那是老开封人骨子里的江湖气。

棋盘摆在一旁，人声落定

斗鸡圈边上，总有几张石桌，刻着浅浅的象棋盘。老人们斗完鸡，擦擦汗，就坐到这边来。棋盘上的厮杀不比斗鸡温和，棋子拍得啪啪响，赢了的人嘿嘿一笑，输了的人卷起袖子，说再来一局。这边正“将军”，那边又传来鸡叫，真是两处战场，一样的热闹。

城墙根下的棋盘，和斗鸡圈里的讲究是一样的。落子无悔，讲的是规矩；观棋不语，讲的是德行。老开封人把这些看得重。棋盘上也有输赢，但不像斗鸡那样见血，倒是更像他们过了一辈子的日子：有争有让，有输有赢，可低头抬头，都还是熟人。

时间在城墙根下流得慢。中午的太阳暖和，老人们靠在城砖上打盹，鸡各自回窝，棋盘上还留着残局，谁也不去收。下午闲了，又有人提着鸡笼过来，棋子换人接着摆。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
散场之后

后来城墙根修整了，砖还是那些砖，但空地小了。年轻人很少来看斗鸡了，更愿意玩手机。斗鸡的老人们，有的走不动了，有的已经化作城墙下的土。棋盘上的字被磨得看不清，又有新添的刻痕。

可每到午后，还能见几个白发老人坐在墙根下，不一定斗鸡，也不一定下棋，就那么坐着。风从旧城墙上吹下来，带着一点尘土的气味，和几十年前似乎没什么两样。他们眯着眼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鸡叫和棋子声——那声音，是开封城根底下自己的脉搏。